和月月一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。前面是同游的小夫妇，23岁的璞带着同样23岁的日本妻子玛丽从澳大利亚回国省亲。我听着风中传来隐约的笑闹声，看着周围荒芜的原野。

初春的成都平原并没有勃勃的生机，尘埃一样的灰作为底色，衰草满目。远处的青城山脉也没有暗青如粉黛的颜色。弯弯曲曲的田埂尽头是破败的农舍，边沿显得模糊，像是水墨画又被浇上了一瓢水。一只白脸的黄狗夹着尾巴，在地里翻找着什么，斑驳的皮毛下是瘦瘦的肋骨；当我们路过时，它抬起头来吠叫了两声，那凄厉的声音回荡开来，慢慢融入浓浓的灰色中，让那灰色更加凝滞。

绵延的路转过了一个弯，我无意地转了转头，就这样愣在那里。在路边那破烂的农舍后，在残砖烂瓦和垃圾的簇拥之中，孤傲地开放着一株梅花。花朵带着惨淡的红色，花瓣的尽头显得苍白而憔悴，似乎就要融化在无处不在的灰色之中。但是她依然站立在那里，每一个枝干的弯曲似乎都述说着一个伤心的故事，而我能够从每一点花心的嫣红间，感到她骄傲地跳动的心。

我怔怔地凝望着这株红梅，看着她扎在瓦砾垃圾中的根，看着她立在灰色世界中的枝，还有她似乎触及天空的花朵。

转头看看月月，她也迷醉地看着梅花。我捏捏她的手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：“坚韧，永恒美丽。”她点点头，目光还是没有离开那惊艳的梅花。我们都知道，这两个词是木槿的花语，在以前的一篇日志里我提到过，她也看到了。然而我突然觉得这株梅花才是最好的诠释。

像是一个历经风霜的妇人，她不再魅力四射，生活并不富裕，身体也不健康，但每次探亲访友还是会用自己能够有的美丽衣裳来装扮自己，即使她仅仅是去看望一下邻居，即使她最华丽的衣衫只是一个没有补丁的披肩。因为她执着的不是虚荣，而是自我和尊严。

坚韧，永恒美丽。

如果关于蒙娜丽莎的传闻是真的，那么我想我终于能够理解这幅画作能够名传千古的原因了。“我失去了儿子，我很伤心，但是，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，也许露出笑容就是对同情最好的婉拒。”失去儿子的伤痛中能够在画师面前露出微笑，这勇气一定来源于生活磨砺出的坚强的心和与身俱来的尊严吧。

我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叔公，在因为脑血栓瘫痪的最后两年里，每一顿饭他总是要求自己吃。自己拿着勺子，艰难地把半勺米饭送入自己嘴里，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，俨然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事业。而他的妻子，每天都要着人扶她从床上坐起身来，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。

我早知道，红梅是没有香味的，而且红的也很俗气，远不如文人笔下腊梅的沁人和孤高。现在才知道，像高龄老人总是在争取自己吃饭一样，开出一朵带着洗褪色了的红色的花朵，就是她的尊严。

我终于拉着月月，追小夫妇去了，心情一片大好。

It is my salvation.